
江南的梅雨季,空气里都浮着层霉毛。泥人张蹲在河埠头搓陶土,六根手指头让冰凉的河水激得发紫。镇上人路过都要啐口唾沫——这第六指是邪乎玩意儿,偏生捏出来的泥人比真人还鲜活,倒成了招牌。
“张师傅,行行好!”赵班主闯进来时,蓑衣还在往下淌水,在青石板上洇出歪歪扭扭的蛇形。他闺女躺在雕花拔步床上,脸白得像灶台里的陈年石灰,气若游丝地哼着《牡丹亭》的调子。窗棂外头,雨丝斜斜地往屋里钻,泥人张盯着床脚那摞金元宝,喉结上下滚动。

“这是要绝户啊。”他摸出旱烟杆,烟锅子在鞋底磕得梆梆响。赵班主突然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当票,“啪”地拍在八仙桌上——正是他家祖传的泥塑模具,爹临终前塞给他的,说啥“泥塑通灵,不可妄动”。
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,泥人张在供桌前摆了三牲祭品。祖师爷像前的线香忽明忽暗,照得那尊彩绘判官狰狞可怖。他咬破指尖,将血混进陶土,六指翻飞如蝶。鸡叫头遍时,一个穿大红嫁衣的泥人坐在桌上,眼睫毛根根分明,腮帮子还泛着胭脂红。

“成了。”泥人张嗓子眼发紧,却见赵班主从袖中抽出把银刀,寒光闪过,泥人腕间竟汩汩冒出黑血!他后颈汗毛倒竖,这哪是泥人,分明是拿活人血肉浇的!
第七日回魂夜,泥人张的六指开始淌黄水。他摸黑赶到戏园子,地窖里上百个泥人排成诡异的圆阵,正中央的赵班主披头散发,正往新泥人嘴里灌水银:“九十九个了,九十九个了……”供桌后的祖师爷像早被掀翻,露出用朱砂画的锁魂符,空气中飘着股腐肉味。

“你个挨千刀的!”泥人张扑上去要夺符咒,却见那些泥人齐刷刷转头,空眼窝里钻出白花花的蛆虫。赵班主突然狂笑,怀里抱着的哪是闺女,分明是个冰冷的泥娃娃:“张师傅,阴间判官说了,要凑足九十九个活人魂,才能换我囡囡一世平安!”
天雷劈下来的刹那,泥人张抄起模具砸向符阵。火光中,他看见自己的手正一寸寸变成陶土,而赵班主被锁魂符反噬,浑身迸出血花。最后一眼,他瞧见祖师爷像的判官笔动了动,在地上划出八个血字——“六指通神,一念成魔。”

如今去老戏台遗址,还能听见半夜的锣鼓声。有淘气的娃子捡到块会说话的泥巴,凑近了听,却是泥人张的声音:“后生仔,记着喽——”
“那泥巴说啥了?”茶馆里,说书人猛拍惊堂木,瓜子壳簌簌落。“说……说‘莫贪财,一抔黄土掩贪念’!”角落里钻出个泥猴似的孩童,手里攥着块残缺的泥人,嫁衣上的金线早褪成了灰褐色。

窗外又飘起雨丝,青石板上的水洼映出半轮残月。不知谁家窗棂“吱呀”一响,惊起满檐乌鸦,扑棱棱飞进墨色般的夜空。